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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言無忌 陶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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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力在開卷  

2010-07-22 19:18:5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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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個人夜敍,說起看小說。原來大陸每天在網上,有一萬本小說面世。
倪匡說:看見那麼多新小說推出,愁得想哭,這一生還剩幾年?看都看不完,每一卷小說,只看開頭兩千字。開頭不吸引,馬上丟棄。
張小嫻說:兩千字?太多了,只看開頭二百字。
好的小說,開頭二百字,一定好看。如果舉辦一個「小說第一段二百字選舉」,毫不猶豫,我會選卡夫卡的《蛻變》:
「一天清晨,薩森雷在一夜迷夢之後醒過來,他發現自己在牀上變成了一隻龐大可怖的蟲子。他的背化為甲殼,他一仰頭,看見肚子隆起,分成半圓形的幾節。被單從圓鼓的肚子上滑下一大半,快要掉在地上了,他的幾對腳,比起他軀體的大圓線條,幼細得好可憐,在他的眼前,無助地蹬着。」
好的小說,絕無廢話,開頭一定抓緊讀者。卡夫卡劈頭就是一記震撼的天雷,不讓人有呼吸的餘地,把讀者一把猛扯進一縫惡夢的深淵。
還有卡夫卡的《審判》,開頭也很懾人心魄:
「 K住在公寓,在三十歲生日的清早,突然被兩個不知名的特工拘捕了,不知所犯何罪。兩人沒說來自哪個部門。他沒被帶走,只是囚禁在家,等待審訊委員會的指示。 K本來在那一夜,定期找那個叫愛莎的妓女,但他去不了。」
這一段,在鄰近地區,不再是小說情節,對於兩種人,已經是隨時會發生的現實,第一是思想獨立而又勇於表達的知識份子,第二是站錯隊又沒了後台的小貪官。
卡夫卡小說的開頭,懸疑的動感太強烈,但是另有一種開頭,很文靜,卻一樣誘人,像契訶夫的短篇《小狗和女子》:
「風聞海邊來了一個新客:一個牽着小狗的女子。古洛夫來到雅爾塔已經兩星期,心情悠閒,開始留意有什麼人到了。他坐在亭子裏,看見一個年輕女子,淺髮,中等身材,戴着貝雷帽子,一隻白色的小狗跟在她身後。」
這樣的開頭,筆觸性感,一半是傳奇的懸惑,就是英文說的 Intriguing,另一半像十九世紀印象派畫家雷諾瓦的仕女畫。一個女人出現了,還帶着一隻狗,她成為眾議的對象,她是誰,有何身世?沒有驚嚇,而且像日常生活裏一圈小小的漣漪,契訶夫有本事把如此平淡的小事寫得引人入勝。
卡夫卡的開頭,像辣味濃郁的川菜;契訶夫的《小狗和女子》,像廣東人的蒸星斑。是哪一種菜難烹,明擺在那裏。看,功力都在開頭:小說、事業、一份工作的會見,還有愛情始於邂逅。只是有人用「起錨」兩字,褻瀆了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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