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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言無忌 陶傑

專欄作家陶傑文章分享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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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文革火紅歲月Ⅲ  

2013-08-02 21:02:39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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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十年文革,在香港留下的是「反英抗暴」的歷史記憶。當中國鼓吹的是絕對仇恨,港人得天獨厚,大陸在羊癇瘋,香港只得一點點感冒,仇恨的火焰,沒有沾上鍋,真是幸福。 

  離鍋近一點的,在一爐烈火之間,難免也被煙熏點了眼睛,感受到一股摧心的熱浪。文革的時候,我在讀小學,有一次,一位親戚住在渣甸山的豪宅,父親帶我去玩耍。在週記的功課裡,因無事可述,寫下這件小事。

  週記交上去,發還下來,得了個不及格。老師加了幾行憤怒的批語:「留戀資產階級生活,嚮往有錢人之家,即使他是你的親戚,也即與他劃清界線,應該好好檢討思想。」

  以窮為榮,即使對一個天真的小學生,仇恨開始是用同情心種下的。班上有一位女同學,患了小兒麻痺症,她住在半山的木屋。因為我寫了這篇問題週記,老師勒令我和幾個同學,課餘上山為這位女同學燒飯挑水,我替女同學從山腳把兩桶清水挑上三百級的石梯,腰酸背痛,感到是一種可貴的磨練,我想成為一個光榮的革命小將。

  這種幼稚的虛榮,終於使我付出沉重的代價。班上坐在我隔鄰的一個小男生,名叫陳志強,有一天我問他,他父親做什麼職業?他告訴我他爸爸是一個銀行的文員。

  我一心以為父親如果是工人、漁民、農夫才是最高尚的職業,銀行是有很多鈔票的地方,那麼陳志強的父親一定是一個罪惡資產階級分子。想想,我記起了在週記中老師用紅筆狠批的恥辱,心頭燒起了一股無名的怒火。陳志強長得比我瘦小,而且可能天資有點障礙,成績比我差很多,老師提出簡易的算術四則題,指定叫他回答,他像傻瓜地站起身,結結巴巴,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
  自從陳志強告訴我他父親是銀行文員,我覺得有這樣的一個落後分子坐在我隔鄰,是上天對我的一種懲罰。在小息的時候,在運動場上,每有機會,我總抓他一把頭髮,或暗中踢他一兩腳。當初陳志強以為我跟他鬧玩,對我傻笑起來。他的笑容其實充滿純真和寬容,我卻視之為對尊嚴的一種冒犯和挑釁。

  我開始愈來愈厭惡他。有時他把一個牛油餐包的午膳帶回學校,我等他小息的時候,把麵包偷走,扔出窗外。我欣賞他中午找不到麵包時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。我吃我的三文治,看他嘩嘩大叫,我心想,讓你餓一下,是罪有應得的,因為你是資產階級的兒子。


  這種厭惡感竟然與日俱增。陳志強住在北角馬寶道,他不搭校車,天天乘電車回家。有一天,我靜靜地等他放學,悄悄地跟在他後面,他走上電車,我也尾隨,他坐在樓上,我鑽進樓下的座位。電車走了兩個站,陳志強下車了。像一個刺客一樣,我偷偷在後面跟,跟他過馬路,跟他鑽進了街市。或許是感到即將回家的一分天真的欣喜,陳志強邊走邊跳而且嘴巴還唱歌。

  看見他如此開心,我更加怒火中燒,我偷偷走上前去,向他大喝一聲。陳志強回過頭來,驚訝地發現我站在他後面。他笑了起來,指一層唐樓幽暗的樓梯,告訴我:這就是我的家,你要不要上來?

  我不動聲息,跟他上樓,他瘦弱的身子,蹦跳在前面,爬上幾級樓梯,我心想,施襲的時機到了,在黑暗中我抓住他的頭髮,把他向後拉,陳志強痛苦地叫了起來,身子向後一仰,跌下幾級樓梯,然後我在他身上用盡生平氣力,狂踹了幾腳。

  陳志強喊叫,我怕鄰居被驚動,一溜煙地往樓梯下跑去。我走到街上,回頭看見那陰暗的樓梯,陳志強捧下腹,書包掉落在一旁,書本文具散落了一地,在哎喲哎喲地叫。我臉上現出了一絲滿足的微笑,施施然回家去了。

  第二天,他沒有上學。老師在課室宣布他感冒,這兩三天大概不會上學了。我的心一下子急劇跳動,生怕陳志強把我昨天的暴行告訴家長,家長一定找校長和老師,替兒子的冤案討回公道,查個水落石出。

  但是一朝無話,老師照舊上課。我暗中鬆了一口氣,陳志強沒有說出真相。我心中暗罵:這個膽小鬼!

  兩天之後,他回來上課了。在我面前,他依然嚇得抬不起頭,偷眼地看我,我心中百感交集,不知該感謝他最後沒有把我舉報,還是更厭惡他的膽小和怯懦。最後我暗中判斷:陳志強是一個小資產階級分子,他怕革命小將,因此沒敢把我告發出來。而老師說過:在森林中,弱肉強食,小白兔給豺狼當做點心,有時是殘酷的,地主是應該鎮壓的,對反革命分子,不要慈悲,這不過是自然的規律。

  很快就放暑假了。我們雖各自升級,但被編到不同的班上。後來,我聽說陳志強的功課愈來愈追不上,我心中有一股快意,我沒有再理睬他。過了許多年,我們有不同的際遇。從舊同學依稀的通訊中,我知道他後來在一家國貨公司當了售貨員。


  在英國的日子,我長大了。有時做夢看見我當年打陳志強的情景。在一身冷汗中,我醒過來,感到自己像殺過一個人。當我寫到杜斯妥耶夫斯基的《罪與罰》的時候,讀到小說中那個謀殺房東太太斂財的大學生,在聖彼德堡十字街頭下跪懺悔的時候,那一夜,我有如遭電殛,忽然全身震動起來。

  有一年暑假,我回香港放假。有一天下午,我登上電車,走到北角馬寶道,在當年痛打陳志強的那條舊樓梯下,我仰首,樓梯像一條幽黑的隧道,住客都搬走了,房子即將拆卸,陳志強的一家當然也不住在那裡了。

  我走到他工作的那家國貨公司,登上三樓玩具部,遠遠地我看見長大了的陳志強,他在櫃後熱情地接待一批小顧客。小孩子在他手上拿取一把玩具木劍舞動起來,陳志強高興地看他們笑,他的笑容,與許多年前坐在我身邊時的表情是一樣的。

  我想走上前去,緊緊地擁抱他,我想對他說一聲:對不起。我想由衷地告訴他:在那一個罪惡的下午,我對他做過的一切,此後的許多日子,我備受折磨,今日我乞求他的原諒。我遠遠地看陳志強,他很忙碌。他沒有看見我,我流下了眼淚,但畢竟缺乏一點點勇氣走上前,我呆呆地看了他十五分鐘,終於靜靜地離去。

  以後許多年,那家國貨公司關門了,陳志強也不知所終,與一干小學的舊同學,我早已失散,自然再無他的音訊。而在以後的許多日子,午夜夢迴,我總記得那條幽黑的樓梯,像一條魔鬼出沒的隧道。陳志強痛苦地叫喊,我沒命地狂奔跑下去,我以為隧道的盡頭透一點點光明,向那點光亮,沒命地狂奔,但總也跑不到盡頭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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